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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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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中某处，有人开始喊起口号：打！打！打！
“哦，这下有好戏看了，”我听见有人嘀咕道。
又有人说：“希望汉密尔顿被打得屁滚尿流。”
哦，绝对不行。
回家还得靠布莱克·汉密尔顿送我。他知道怎么回我们各自的家。我不认得路，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开他父母的车。那是手动挡，我从来没开过手动挡。所以，不管布莱克·汉密尔顿对我多么不友好，我都需要他——你懂的——别被打得屁滚尿流。
“莉娜，我们得阻止他们！”我喊道。
莉娜显然以前在沙滩上跑过，清楚该怎么在沙地里行动，拔腿就朝她最好的朋友冲了过去。我跟在后面，每迈一步都像泰坦尼克号一样往下沉，还得拼命小心着别扭伤脚踝。等我靠近打斗现场，莉娜已经把艾莉莎拉到安全的地方，自己站在两个男生中间。
“停手！你们两个！”莉娜压低声音厉声说着，推了一把布莱克的胸口。他往后踉跄了一步。莉娜转向穿沙滩短裤的男生。“伊森，别闹了。你又要被抓起来了。”
又？
“他先打我的！”伊森含糊地喊道。
“你他妈一直在勾搭我女朋友！”布莱克回嘴道。
他看伊森的那个怒视，比他之前瞪我的那个要凶十倍。知道自己还不算是布莱克最恨的那个人，让我有点安慰。
“伊森，回家去，”莉娜命令道。
那个穿沙滩短裤的男孩，伊森，朝布莱克竖了个中指，然后大步走向停车场。我们都站在那儿一言不发，只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声，直到听见一辆车飞速驶离街道，宣告了伊森的离去。
“好了，莉莎，我们送你回家，”莉娜柔声说道，转身面向她喝醉的朋友。她用布满雀斑的手臂勾住艾莉莎的胳膊，开始拉着她往停车场走，但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晚点见，韦弗莉。”
“再见，”我回答道。
我转身面对布莱克，他正用手掌捂着额头。他那头又黑又乱的头发垂在眼前。我有一种最荒唐的冲动，想伸手把它拨开。但在我做出什么蠢事之前，低沉的说唱音乐突然从篝火旁的音箱里炸响出来。看起来大家都已经把这场小小的打斗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我清了清嗓子。布莱克抬起头来。
他的眼神阴沉，但还没有瞪伊森时那么阴沉。
“走吧，”他咕哝道。
布莱克朝停车场走去，根本没管我有没有跟上。他踉跄了两次，差点摔倒在沙地里，勉强才稳住身子。我皱起眉头，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那些酒驾广告。
“你不能开车。”我对他说，连自己也惊讶于声音里的威严。“在佛罗里达州，法律禁止——”
“我知道，”布莱克厉声说道。“所以得你开。”
我顿时停下了脚步。
“我不能——”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“你有驾照吧？”
“我是说，我有学车许可证，以前也开过几次雪地摩托，可是——”
布莱克伸手去摸他短裤的口袋。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手伸进去，掏出车钥匙。他把钥匙扔给我。
我当然没接住。钥匙落在我脚边的沙地里。
“走吧，莱昂斯，”布莱克一边朝他的车走去一边喊道，身子稍微往左晃悠。
我捡起钥匙，匆忙跟了上去。
我和布莱克谁都没说话，就爬进了他父母的车里，不过在布莱克跟车门把手和安全带较劲的时候，倒是传出了些咕哝和咒骂声。
我等他消停了才开车。
太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后，留下霍尔登一片黑暗和寂静。我喜欢这种宁静什么的，但白天我都几乎找不到路——天黑之后要认出自己在哪儿，难度直接翻十倍。
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往正确的方向开。布莱克也帮不上什么忙，因为他唯一做的事就是，每次我在停车标志前刹得太猛，他就哼一声。
“嘿，布莱克？”
他哼了一声作为回应。
“你住哪条街？”我用眼角瞥了他一眼，发现他已经解开了安全带，整个人瘫在座椅里，双手捂着脸。有那么一瞬间，我以为他在哭。我以为布莱克·汉密尔顿正在他父母车的前座里哭。我替他感到难过。虽然我自己从没被劈过腿，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很痛。
但接着他从手指缝里抬眼看我，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妈。”他把声音闷在掌心，含糊地说。
“你认真的？”我质问道，后悔自己当了个好人，决定开车送他回家。
真该让他自己走回去的。
“认真什么？”布莱克问。
他在捉弄我。从他的语气我能听出来。但当我低头看他时，一句尖刻的回嘴话正到了嘴边，却发现他在笑。这一下子让我脑子里所有想到的好反驳全都蒸发了，只留我张着嘴坐在那儿，看起来跟个傻子一样。
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。
然后我想起来布莱克喝醉了，而且他恨我。
“你那条街叫什么名字？”我咬着牙问道，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坐在我旁边这个喝醉的混蛋马上就要被我一拳打在脸上。我不在乎他有多受欢迎，也不在乎我自己有多失败。没错，我以前是怕过他。这家伙的那种瞪人眼神挺吓人的。但不知为什么，想到唯一能让布莱克对我笑的方法，就是让他彻头彻尾喝得烂醉，我就觉得胃里一阵发酸。
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惹你烦了？”布莱克问。
“完全没有，”我撒谎道，手握方向盘又紧了几分。
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把它掰断。
“你活该，”他突然说道。
“活该什么？”
“活该让我把你烦死。”
“为什么？我对你做了什么？”我质问道。
我气自己竟然任由他的话影响了心情。布莱克怎么看我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？他不肯对我笑，又怎样？他就是个心情不好的混蛋——晚饭前看见他和父母站在一起，他也没多高兴。可艾莉莎一出现，他怎么就乐得跟什么似的？在他讨厌的人名单上，我难道还排在那个出轨的女朋友前面？
“你毁了我今晚，”布莱克含糊地说，把脚踢上了仪表盘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正是如此，”布莱克说道，双臂交叉放在胸前。
这话让我哑口无言。
我琢磨了好几分钟，可想来想去，还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。接着我突然意识到——难道我什么都不用做，光是当一个阿拉斯加来的、皮肤苍白又不善交际的失败者，就足以惹布莱克不高兴？
我感觉自己要吐了。
而我甚至连那陈了味的啤酒都没喝过一口。
“下一条街，往右拐，”布莱克咕哝道。
“啊？”
“我们的房子，”他厉声说。
他的声音又硬又冷。我把视线死死锁在路上，拒绝瞥布莱克一眼，因为我知道，如果再看到他那样瞪我，我会崩溃的。
我确实很傻。竟然以为自己能融入霍尔登这些孩子。这些受人欢迎、长得漂亮、皮肤晒得完美的孩子们，他们喝啤酒、互相约会、还在海里游泳。
终于，我在街道上看见了瑞秋那辆荧光绿的大众甲壳虫，像黑暗隧道尽头的一道光束。我加速朝那边开去，急着在自己做出什么真正愚蠢的事——比如哭出来——之前离布莱克远一点。我把车停进汉密尔顿家那栋淡绿色房子旁边的车道，拔出车钥匙，然后把它们重重摔在仪表盘上。我没有回头看布莱克，打开车门，跳进了温暖潮湿的夜色里。
“晚点见，”我回头嘀咕道。
但我希望不会再见。他显然再也不想见到我了。
我用力甩上身后驾驶座的车门，朝瑞秋家的门廊走去。身后传来布莱克下车的声音，碎石在他脚下咯吱作响。我加快了脚步，一步跨两级台阶，登上门廊。到了前门，我用拳头狠狠按响门铃。门后响起瑞秋轻轻的脚步声，在屋里回荡，越来越近，终于，前门咔哒一声打开了。
“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布莱克喊道。
他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带着歉意，几乎是懊悔。
疑虑涌上来，我浑身直到指尖都绷紧了。也许只是前门打开，而我累得把门轴的吱呀声，听成了布莱克的声音在瑞秋家前院回荡。一定是我想象出来的。我稍稍转头，刚好能看过院子，没想到布莱克真站在车道上，望着我的方向，神情失落极了。
“韦弗莉！”瑞秋兴奋的欢呼打断了我们这场小小的对视比赛。
姑姑站在门口，穿着印有小向日葵的黄色睡衣，脸上带笑，手里举着一勺饼干面团。
“我在看《单身汉》重播马拉松，”她宣布道，“热情邀请你一起看。”
“我太累了，看不动真人秀。”
“我这儿还有饼干面团呢，”她用唱歌似的腔调加了一句。
瑞秋把勺子举到我鼻子底下，让我能闻到糖、香草和巧克力豆的味道。虽然我并不特别饿，但我一直对饼干面团没有抵抗力。而且看瑞秋勺子上那一大团的分量，这种毛病显然是家族遗传。
“我想我可以看几分钟，”我妥协了。
瑞秋咯咯笑着抓住我的手，把我拽进屋里。但在我还没完全走过门槛之前，我冒险朝汉密尔顿家的车道瞥了一眼。布莱克还站在那儿，背靠着那辆银色轿车，头垂着。
他看起来陷入了自己的思绪。
要不然，就是喝多了开始觉得难受。
“我给你补补前面的剧情。”瑞秋说，“这个男的在家乡约会环节开始前，还剩最后一支玫瑰没送出去，结果刚发现有个女生——漂亮极了，但一身破事——在老家还有男朋友。”
嗯。听起来有点像我认识的某个人。
“她怎么还留在节目里？”我问道，一边把前门在身后拉上。
“因为制作人就想要戏剧性。”
瑞秋给我拿了一把勺子，我们一起坐在她的沙发上，看了一集《单身汉》。
我几乎没法专心。在霍尔登的第一天在我脑海里不断重放——折磨人的飞行，踏入佛罗里达热浪时的震惊，多年后第一次见到瑞秋，认识汉密尔顿一家，喝到这辈子最棒的奶昔，被拉去参加篝火派对，遇见艾莉莎这个活生生的灾难，和莉娜交朋友，没喝那杯走了气的啤酒，差点目睹一场打架，开车送布莱克回家。
“好吧，”剧集结束时我宣布道，“我想我要去睡了。”
“如果我让你整晚熬夜狂看真人秀，那我这个监护人也太不负责了，是吧？”瑞秋打趣道，“你确定不想看完大结局？”
我点了点头。“我真的很累了。”
“嗯，也是。好梦，韦弗莉。”瑞秋从沙发上弹起来。我还来不及反应，她就张开双臂，把我紧紧抱住。我一时僵在那里，意识到这已经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给我这么结实的一个拥抱。我的父母都不擅长用身体接触表达亲昵。被抱得这么热情，感觉很奇怪，几乎有点承受不住。
“谢谢你让我住下，瑞秋姑姑，”我咕哝道。
“随时欢迎，亲爱的。”
我们松开了彼此。
“快去睡吧，”瑞秋对我说。
我拖着脚步上了楼，走进客房——我的房间——心里想着，在这个陌生、湿热得不像话的小镇上，我是否终有一天能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